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,正蹲在院子里剥蛇皮。
我蹲在边上,看他手指翻飞,那张蛇皮就像脱衣服一样整条褪下来,带着血腥气的青黑色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。
他说,你知道为啥有些人家,蛇隔三差五往屋里钻吗。
我摇头。
他把蛇皮翻了个面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膜,说,那不是蛇的问题,是房子的问题。
那年我二十二,在镇上开了间蛇药铺子,专卖些蛇油膏、蛇胆酒之类的玩意儿。生意不咸不淡,勉强糊口。我爹娘走得早,铺子是爷爷传下来的,爷爷也是捕蛇的,后来年纪大了,手抖,抓不住蛇了,就把手艺和铺子一起交给了我。
我学了个半吊子,抓蛇还行,别的都不太行。
老爷子姓裘,镇上人都叫他老裘头。七十了,还天天往山里钻,背个蛇皮袋子,回来的时候里面鼓鼓囊囊的,全是蛇。
我跟他是去年认识的。那天我的铺子进了条蛇,菜花蛇,不大,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,盘在柜台后面的蛇酒坛子上,吐着信子看我。
我拿火钳夹它,它跑,我追,坛子碎了好几个,蛇没抓着,反倒被它咬了一口。菜花蛇没毒,但疼,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。
后来是老裘头路过,听见动静,进来单手就把蛇捏住了。捏住七寸,往袋子里一塞,全程不超过十秒。
他说,你这铺子开在这儿,不会抓蛇,你开什么蛇药铺子。
我说我会抓,就是今天手滑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不是嘲讽,是可怜。就像一个老木匠看见年轻人在锯自己的手指头,那种可怜。
从那天起,我就常去他家。
老裘头住在镇子最西边,一间老房子,青砖黑瓦,院子很大,种了两棵樟树。院子里常年飘着一股腥甜的味道,是蛇血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一个人住,老伴死了二十年,儿子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他就在院子里晒蛇干、泡蛇酒、剥蛇皮,日子过得跟蛇一样,安静、缓慢,但随时能咬人。
我这人没什么本事,但有个优点,就是嘴不欠,该听的时候听,不该问的时候不问。老裘头大概也觉得我这年轻人没那么招人烦,偶尔就会跟我说些捕蛇的门道。
怎么找蛇洞,怎么分有毒没毒,什么季节蛇在什么地方,抓到蛇之后怎么处理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。但我听得很认真,因为我真的需要这些本事。
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差,镇上的人现在都去网上买东西,谁还来买蛇油膏。我要是连蛇都不会抓了,这铺子就真的得关门了。
那天我蹲在他院子里,看他剥蛇皮,他突然说了那句话。
频繁进蛇不是蛇的问题,是房子的问题。
我问什么意思。
他把剥好的蛇皮晾在竹竿上,走到水龙头底下洗手。水流声很大,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我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他说,蛇这种东西,跟人不一样。人不喜欢的地方,蛇可能喜欢。人觉得好的房子,蛇可能觉得不好。同样的道理,人觉得不好的房子,蛇可能觉得好。
这话说得绕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他关了水龙头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他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七十岁的人了,眼神清得像山里的溪水。
他说,我抓了一辈子蛇,发现一个规律。家里进蛇,一次是偶然,两次是运气不好,三次以上,那就是蛇在告诉你什么东西。
告诉我什么。
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,他眯着眼睛,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。
他说,三十年前,我去过一户人家抓蛇。
那户人家姓陈,住镇子东边,两层小楼,院子修得漂亮,种了一院子的月季花。那年春天,他们家开始进蛇,隔三差五就进屋一条,有时候在厨房,有时候在卧室,有一次陈家的老婆掀开被子,被窝里盘着一条乌梢蛇,吓得当场就晕过去了。
他们找了很多人,撒硫磺粉,堵墙缝,都没用,蛇该来还是来。
后来找到老裘头,让他去看看。
老裘头到了陈家,里里外外转了一圈,说了一句,你家这房子,地基有问题。
陈家男人不信,说这房子才盖了三年,地基打得结实,能有什么问题。
老裘头没多说,拿着锄头在墙根底下挖了半小时。挖到一半,泥土的颜色变了,从黄褐色变成了灰黑色,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再往下挖,挖出来一堆东西。
是蛇卵。
密密麻麻的蛇卵,至少上百枚,大部分已经孵化了,剩下一些还在泥土里半埋着,卵壳透明,能看见里面蜷缩的小蛇。
陈家夫妻俩当场脸就白了。
老裘头说,你们盖房子之前,这块地是什么地方。
陈家男人想了半天,说他听人说过,这块地以前是片荒地,镇上的人死了猫狗什么的都往这儿扔,后来填平了,他图便宜,就买下来盖了房子。
老裘头说,不光是猫狗。这块地以前还埋过一条大蛇,老王抓的。那条蛇很大,三米多长,当时镇上有习俗,蛇死了不能随便扔,得埋深,就埋在这块地下。
你们在上面盖了房子,地面封死了,但是深层的温度湿度没变,蛇卵就一直在下面孵着。小蛇孵出来了,往上爬,就进了你家。
陈家男人问他怎么办。
老裘头说,只有一个办法,把地基挖开,把下面清理干净。
陈家不愿意,那房子花了十来万盖的,挖地基等于拆房子。
后来陈家卖掉了房子,搬走了。
新房主接手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拆了房子,把地基全挖了。挖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地下三米深的地方,有一具蛇的骨架,很完整,盘成一团,直径差不多有一米。骨架周围全是蛇卵的碎壳,层层叠叠,至少上千枚。
新房主把地挖干净,重新打地基,盖了新房子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进过蛇。
我听完了,蹲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。
太阳晒得樟树叶子发亮,院子里那股腥甜的味道好像更重了。
老裘头吸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蒂摁灭在石墩上,说,小子,你知道我讲的这个故事,想告诉你什么。
我说,家里进蛇,可能是地基下面有东西。
他说,对,但不全对。
地基下面有东西,这只是第一种可能。还有两种。
老裘头站起身,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大水缸边上,掀开盖子,里面泡着一缸的蛇酒,气味浓得呛人。他用勺子舀了一点,尝了尝,皱了皱眉,大概是觉得年份不够。
他说,第二种可能,是你家里有东西在招蛇。
招蛇的东西。
我没听懂。
他说,蛇不是随随便便就往人家里钻的。蛇有蛇道,它们活动有固定的路线,有固定的领地。你家如果不在它的路线上,不在它的领地里,它不会无缘无故爬进来。
但是如果家里有东西吸引它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什么东西会吸引蛇。
老裘头看着我,说了一个字。
崽。
蛇的崽。
他说,每年夏天,母蛇产卵的季节,有些蛇会把卵产在人家的墙缝里、地窖里、杂物堆里。因为这些地方温度稳定,湿度合适,天敌少。
蛋孵化了,小蛇爬出来,有些爬走了,有些死在家里,有些长大了继续在家里活动。
你看见的进蛇,其实是小蛇长大了,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活动。你以为是外面进来的,其实是它一直就在你家里。
这种情况,你在墙根底下撒再多硫磺也没用,因为它本就不是从外面进来的。
老裘头说到这里,又点了一根烟。
他说,第三种可能,也是最常见的。
家里进蛇,不是在提醒你家有问题,是在提醒你人有问题。
人。
老裘头吐出一口烟,那团烟雾在他面前缓缓上升,遮住了他的脸。
他说,你有没有发现,进蛇的人家,多半家里不太平。
这户人家夫妻吵架,那户人家老人久病,还有的人家常年没人住,空在那里,蛇就进去了。
蛇是通灵的东西,它能感知到一个家里的气息。这个家是暖的还是冷的,是干净的还是脏的,是有人气还是没人气,蛇知道。
一个人家如果阴气重,蛇就喜欢往那儿跑。
老裘头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他说,我见过一家人,老太太死了三年,儿子不孝,从不回来上香,那房子就空着。蛇在里面做了窝,客厅、卧室、厨房,到处都是蛇蜕的皮,白花花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后来那儿子出车祸死了。镇上人都说是老太太的怨气招来了蛇,蛇替他娘报了仇。
这种话我是不信的。但我信一点,一个家要是没人好好打理,没人好好过日子,蛇就会进来。
不是蛇喜欢进来,是蛇觉得这里没人了。
老裘头说完了。
他站起来,把那缸蛇酒的盖子盖上,拍了拍手,说,天不早了,你小子回去吧,明天要是没事,跟我上山抓蛇。
我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铺子里黑漆漆的,我开了灯,看见柜台上摆着那几瓶没卖出去的蛇油膏,落了一层灰。
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脑子里全是老裘头说的那些话。
地基下面有东西。家里有蛇卵。人出了问题。
三个可能,每一个都让我觉得后背发凉。
因为我这铺子,上个月开始进蛇了。
第一次是在后院的杂物间里,一条赤链蛇,一米多长,盘在一堆纸箱子上,我开门的时候它没动,我以为是死的,拿棍子捅了一下,它的头像弹簧一样弹起来,对着我的方向张嘴就咬。
不是咬我,是咬棍子。它的牙扎进了木头里,拔不出来,挂在棍子上扭来扭去。我甩了半天才把它甩下来,它摔在地上,翻滚了两圈,钻进墙角的洞里不见了。
我那时没当回事。杂物间嘛,有蛇正常。
第二次是在厨房,早上起来,灶台上放着一把菜刀,菜刀上缠着一条蛇。
不是盘着,是缠着。蛇身紧紧绞在刀柄和刀面上,像是要把那把刀勒死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条蛇慢慢松开刀,从灶台上滑下去,消失在下水道的管口。
第三次是三天前。
我晚上睡在铺子后面的卧室,半夜被一种声音惊醒。
那声音很轻,沙沙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爬。
我躺着没动,屏住呼吸,听那个声音。
沙沙,沙沙,沙沙。
它在床底下移动,从左边移到右边,又从右边移回来。我听得出它身体的长度,从头到尾大概有我一条胳膊那么长。
我闭上眼睛,假装没听见。
沙沙声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,最后停了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条蛇蜕。白色的,半透明,完整的一条,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破损,就像蛇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一件外套。
我从床底下爬出来,手里捏着那条蛇蜕,站在卧室中间,忽然觉得这个铺子很陌生。
这铺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,我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,二十二年,每个角落我都熟悉。
但那一刻,我觉得这个房子不是我的。
是它的。
是那条在床底下蜕皮的蛇的。
我想起老裘头说的那句话。
不是蛇的问题,是房子的问题。
那晚我没睡。我坐在柜台后面,开着灯,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搞清楚,我的铺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去找老裘头。
到的时候,他正在往袋子里装东西,硫磺粉、蛇钩、手电筒、还有一个装蛇的铁笼子。
他说,你小子来得正好,今天上山,南坡那边最近蛇多。
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上山的,我想请你去看看我的铺子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进蛇了。
他说,几次了。
三次。
他停了一下,然后把铁笼子放进袋子里,拉上拉链。
带我去看看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铺子的招牌上,那几个字漆都掉了大半,隐约能看出“裘记蛇药铺”几个字样。
老裘头推开门进去,站在铺子中央,四处打量了一圈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我以为他在想事情,就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我发现他不是在想事情。
他是在闻。
他的鼻子在微微抽动,像是狗在闻气味。
他闭着眼睛,慢慢转了一圈,然后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你这铺子,有问题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什么问题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后院的杂物间门口,推开门,弯腰看了看墙角。
那个洞还在。他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,又用手指抠了一点洞口的泥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赤链蛇,对,是赤链蛇。
我说是,第一次就是赤链蛇。
他把泥土搓了搓,拍掉。
老裘头站起来,走到厨房里。
灶台上那把菜刀还搁在那儿,他没看菜刀,而是蹲下来,打开下水管道的检修口,往里看了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蛇钩,伸进去拨了几下,然后往外一拉。
钩子上挂着一条蛇蜕。
黑色的,带鳞片的花纹,大概有半米长。
他举着那条蛇蜕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黑眉锦蛇。这种蛇最喜欢往厨房里钻,它吃老鼠,厨房老鼠多。
他把蛇蜕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洗了手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。
还有一次呢。
我带他去了卧室。
床底下那条蛇蜕我还没扔,放在桌上。他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
乌梢蛇。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有了一点变化。不是紧张,而是意外。
三种蛇,一个铺子,一个月。
他把蛇蜕重新拿起来,仔细看了看。
这条蛇蜕很完整,是从活蛇身上蜕下来的。蜕皮的蛇一般都会找安全的地方,它能跑到你床底下蜕皮,说明它在你铺子里待了不短的时间。
他放下蛇蜕,在卧室里走了一圈,这里敲敲那里摸摸,最后在墙角停了下来。
墙面有一条裂缝,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裂缝不宽,但很长。
他顺着裂缝往上看,一直看到天花板上那个墙角,那里有一块水渍,黄褐色的,大概脸盆那么大。
他说,你这屋顶漏水。
是,今年春天雨多,漏了好几次,还没找人修。
他摇了摇头。
不是这个问题。
他站在那块水渍下面,仰着头,盯着看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。
他搬了把椅子,站上去,用手指在那块水渍上抠了一下。
墙皮掉下来一块,露出里面的砖。
砖缝里,嵌着白色的东西。
蛇卵壳。
老裘头从椅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认真。
小子,你这铺子,不止进蛇这么简单。
我心里一阵发紧。
什么意思。
他指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。
漏水的地方,砖缝里有蛇卵壳,说明有蛇在天花板上面做了窝。母蛇从屋顶漏水的地方钻进去,在里面产卵。卵孵化了,小蛇顺着墙体裂缝往下爬,就掉进了屋里。
这不是一条蛇的问题,这是有一窝蛇在你这屋子里。
一窝蛇。
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老裘头说,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赶不走了吧。你赶的是小蛇,母蛇还在上面,蛋还在上面,你赶一百次也没用。
那怎么办。
他说,两个办法。
第一,拆天花板,把窝清理干净,把母蛇抓住。
第二,等。等母蛇把小蛇都孵出来,它们自己就走了。
第一个要花钱,第二个要时间。
我问他,你觉得哪种好。
他说,第三种好。
第三种。
他走到前厅,在那把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点了根烟。
你这铺子,把这三个问题都占了。地基下面八成有东西,天花板上又有蛇窝,而且最重要的是,你这个家里没有人气。
没有人气。
你一个小伙子,一个人住,天天早出晚归,铺子又不景气,屋里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做,一点烟火气都没有。蛇进你这儿,就跟进山洞一样自在。
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,扎在我心上。
我不知道怎么反驳,因为他说的全对。
我这铺子,自从爹娘走了以后,就一天比一天冷清。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,铺子里人来人往,镇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、烧伤烫伤的,都来找爷爷拿药。爷爷一边给人看病,一边讲他年轻时候抓蛇的故事,铺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。
后来爷爷也没了。
铺子就剩我一个人。
我不会说话,不会招呼客人,做的蛇油膏也没爷爷做的好。生意越来越差,到后来一天都进不来一个人。
慢慢地,我也不做饭了,每天去外面买碗面回来对付一顿。铺子里的东西越堆越乱,药柜上的灰越积越厚,我自己的日子也越过越混。
这铺子,早就没了人气。
老裘头说得对,蛇不是无缘无故来的。
它是觉得这里没人了。
我们俩在铺子里坐了很久。
烟抽完了,老裘头站起来,说,明天我过来帮你弄。先把天花板上的窝端了,再看看地基底下有什么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常,就像在说明天给你带两斤白菜一样。
我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手粗糙得像砂纸,但是很暖。
小子,一个人过日子是不容易,但也不能让日子把你给过了。蛇进来了,赶走就是了。房子坏了,修好就是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来。
对了,明天早点起来,先去买两斤排骨,中午炖个汤。你屋里得有烟火味。
第二天,老裘头带着一整套工具来了。
梯子、蛇钩、蛇袋、手套、手电筒,还有一把锤子和几根撬棍。
他说,先把天花板弄开。
我搬来梯子,他抢先爬了上去。七十岁的人了,爬梯子比我这个二十来岁的还利索。
他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的缝隙,找到了那条裂缝最大的位置,然后拿起撬棍,对准那个位置猛地一撬。
一块天花板被他撬了下来,带下一大把灰尘。
灰尘里夹杂着白色的碎壳,纷纷扬扬地落在铺子里。
蛇卵壳,全是蛇卵壳。
老裘头又撬了几下,天花板的破口越来越大,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上面的空间。
我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。
天花板上方的空间不大,大概四十厘米高,黑漆漆的一片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我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蛇皮。到处都是蛇皮。白的,黑的,花的,各种大小,各种颜色,铺了厚厚一层,像地毯一样。
还有蛇的骨架。有一些已经干瘪了,蜷缩在角落里,只剩下细细的肋骨和脊椎。
老裘头戴上手套,慢慢地探进身子。
我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别动。
他轻声说。
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嘶嘶,嘶嘶。
从天黑漆漆的深处传来,像漏气的声音。
老裘头慢慢地退出来,脸色有点发白。
母蛇在上面。
他下了梯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很大。我看了眼,至少两米。乌梢蛇。
两米的乌梢蛇。
我的腿有点软。
老裘头却很快镇定了下来。他走到袋子里,拿出了蛇钩和蛇袋,在地上布置好,然后又拿了一瓶硫磺粉,在梯子周围撒了一圈。
他用蛇钩在天花板的破口处轻轻敲了敲,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。
嘶嘶声更明显了。
老裘头又爬上了梯子,这次他动作很慢,很轻,像只猫。
他的手电筒含在嘴里,双手举着蛇钩,伸进破口里。
我看见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。
蛇钩在黑暗里慢慢移动。他应该是在试探,找到蛇头的位置。
突然,蛇钩猛地往下一压。
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滚声,灰尘噗噗地往下掉,我在下面被呛得直咳嗽。
抓住它了!
老裘头的身体往后一仰,蛇钩从破口里带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很粗,扭动得非常厉害。
是那条母蛇。
它被蛇钩卡住了七寸的位置,但它身体的其余部分在疯狂地绞动,缠住了老裘头的手臂,缠得死死的。
老裘头没慌,他用手抓住蛇的尾巴,一点一点地往外拉。那条蛇在他胳膊上越缠越紧,我能听见他手臂关节被勒得咯咯响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但他的动作很稳,把蛇慢慢地从头到尾拽了出来。
整个蛇身都从天花板里拔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它的全貌。
确实是两米多,黑褐色的,蛇身最粗的地方比我手腕还粗。它的鳞片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冷光,一双眼睛是黄色的,瞳孔是一条竖线,死死盯着老裘头。
它不认得我,它只认得那个掐着它七寸的人。
老裘头把蛇按在地上,用膝盖压住蛇身,腾出一只手去拿蛇袋。他把袋口撑开,对准蛇头,然后松开了蛇钩。
蛇的头一下子就钻进了袋子里,身体紧跟着滑进去,整个过程干脆利落。
老裘头拉紧袋口的绳子,把袋子放在墙角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老小子,还真有点力气。
他擦了擦脸上的汗,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蛇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,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一样。
我赶紧去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喝了,缓过劲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母蛇抓住了,上面还有东西,得彻底清理。
他重新爬上梯子,这次把整个天花板都撬开了。
灰尘散尽之后,上面的情形一览无余。
蛇窝就在房梁和屋顶之间的夹角里,是一个用蛇蜕、碎布、干草、羽毛之类的东西堆成的巢,大概有脸盆那么大。
巢里面有二十多枚蛇卵,白的,椭圆的,有些已经开始孵化了,蛋壳破了口子,能看见里面的小蛇在蠕动。
旁边还有几条已经孵化的小蛇,蜷在巢边上,大概有筷子那么长,正吐着信子。
老裘头一个接一个地把蛇卵和小蛇都装进了袋子里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,我站在下面看着。
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那个蛇巢上。
这个蛇窝在我头顶上存在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那条母蛇每天晚上在我头顶上爬行、孵卵、蜕皮、看护它的孩子,而我睡在下面,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忽然觉得非常不真实。
就好像我和蛇,共享着同一个屋子,互不打扰,各过各的。
只是我占了下面,它占了上面。
老裘头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完了,从梯子上下来。
他把蛇袋的口子扎紧,看着我说,第一件事办完了。后面还有第二件。
地基下面。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但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比我预想的还多。
接下来的三天,老裘头没有来。
他说他要去山里处理那条母蛇,找个合适的地方放生。我说你不把它打死弄来泡酒吗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,这么大的乌梢蛇,活了几十年,杀了可惜。
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弄地基。他说等三天,让他歇歇,七十岁的人了,胳膊到现在还疼。
这三天里,我一个人待在铺子里。
天花板没了,抬头就能看见房梁和屋顶,那个破洞还在,阳光从洞里照进来,铺子里倒是比之前亮堂了许多。
我找了几块油布,暂时把洞口盖住,防止下雨漏水。
但真正让我不习惯的,不是头顶上少了天花板,而是铺子里突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跟以前的安静不一样。
以前的安静,是表面上的安静,底下藏着东西。有沙沙的爬行声,有蛇鳞摩擦木头的声音,有深夜从墙角传来的嘶嘶声。那些声音很轻微,平时不注意听不见,但它们一直都在。
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。
铺子变得很空。
像一个空壳。
我在柜台后面坐着,忽然有点恍惚。那些蛇在我铺子里住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但它们的离开,竟然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失落。
就好像它们是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或者反过来说,我是它们生活的一部分。
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。
第四天早上,老裘头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大包,里面装着锄头、铁锹、钢钎,还有一台手持式的金属探测器。
他看见我铺子里的天花板没了,说了句,敞亮。
然后就往后院走。
我也跟着往后院走,心里有点发慌。说实话,地基底下会有什么,我真不敢想。
老裘头在后院的杂物间门口站住,左右看了看,然后把金属探测器打开。探测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他拿着探测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。
扫了一圈,探测器没有响。
他又走到后院的中间,继续扫。
还是没有响。
他皱着眉头,走到房子的外墙根下,沿着墙根扫了一圈。
扫到东北角的墙根时,探测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。
嘀嘀嘀嘀。
我的心脏跳漏了一拍。
老裘头蹲下来,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,然后灭了探测器。
在这儿。
他拿起锄头,对准那个圈,狠狠一锄头下去。
泥土翻了起来。
表层是普通的黄土,跟院子里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。
他继续挖,挖到大概四十厘米深的时候,泥土的颜色开始变了。
从黄色变成了深褐色。
又挖了几锄头,深褐色变成了黑色。
那种黑不是土本身的黑,是掺了什么东西的黑,发黏,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老裘头说,你闻到没有。
我说闻到了。
腐殖质。
他继续挖,铁锹在黑色的泥土里碰到了一块硬东西。
他用钢钎撬了撬,把周围的泥土松动了,然后弯下腰去,用手把那个东西拽了出来。
是一块木板。
巴掌大,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,轻轻一掰就碎。
木板上刻着一些花纹,看不清了,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一种很老式的雕刻,有点像以前老柜子上的那种云纹图案。
老裘头把碎木板扔在一边,继续往下挖。
第二块,第三块,第四块。
越来越多的木板碎片被挖出来,大大小小,有的上面有字,但墨迹已经模糊了,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然后又挖出了别的东西。
一块腐蚀了的铜片,上面有绿色的铜锈。
几个生锈的铁钉。
一小截铜丝。
老裘头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地上,像是在拼凑什么东西。
他蹲在那儿,盯着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我的铺子里,在后厅那个老药柜前面站住了。
他把老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,在最后一个抽屉的底板上,他看见了一些花纹。
跟他挖出来的木板碎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他转身看着我,说,你这铺子,地基下面埋的,是以前的东西。
以前的东西。
老药柜。
他把那个抽屉整个拉出来,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,蝇头小楷,墨迹已经发淡,但还能辨认出来。
“光绪三十年置 裘仁堂记。”
光绪三十年。
一九零四年。
慈禧还在的时候。
老裘头说,你爷爷跟你提过没有,这铺子的前身是什么。
我摇头。
爷爷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,他什么都没跟我说。爹娘走得更早,我对这个家的过去,几乎一无所知。
老裘头把抽屉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把锄头和铁锹清理干净,坐了下来。院子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复杂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神情。
小子。
你得听我讲一件事。
大概一百多年前,你太爷爷那辈儿,也就是裘仁堂刚开起来的时候,镇上出了一件事。
那年夏天特别热,蛇特别多,有人在镇东头打死了一条大蛇,黑的那种,具体多长没人量过,但当时抬它进城的时候,两个壮汉用扁担挑着,蛇尾巴还拖在地上。
那条蛇被打死的原因,是它吃了村里一户人家的小孩。
一个三岁的女娃,坐在院子里玩,大人进屋倒了杯水,出来孩子就没了。找了三天,在这条蛇的肚子里找到了。当时那条蛇盘在他家后院柴房里,肚子鼓得像水桶一样,还张着嘴打哈欠。被人发现了,它也不跑,就那么盘着,懒洋洋的样子。
村里人气疯了,用锄头、扁担、柴刀,把那条蛇活活打死了。
然后出事了。
蛇死的第三天,那户丢了孩子的人家,当家的男人晚上起来解手,一脚踩空掉进了粪坑里,淹死在粪水里。死状很惨,捞上来的时候嘴里鼻子里全是蛆。
再过半个月,那家的女人也死了。她一个人在河边洗衣服,别人就看见她站起来,直直地走到河中间,水淹到脖子了她还在走,就像被人牵着一样。等大家把她拽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
这还不算完。那一年里,那户人家前后死了七口人。七口。
村里人害怕了,找道士来看。道士说他处理不了,让他们去找捕蛇的人。
他们就找到了裘仁堂。
你太爷爷去了。他绕着他家屋子转了三天,最后在他家地基下挖开,发现下面是一个蛇洞。洞里全是那条死了的大蛇的蛇蜕、蛇卵壳,还有一窝没孵化的蛇蛋。
那条大蛇,早就把他家地下当成了窝。他们打死了母蛇,但小蛇还在,蛇的怨气还在。
你太爷爷把下面的东西全挖出来,用火烧了,又在那屋基的四角打入了四根桃木桩。
从那以后,那户人家剩下的几口人才算保住。
我听完,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我说,你是说,我这铺子下面,埋的是那位事主家的屋基。
不是。
他看着我,说,你这铺子下面埋的,就是当年那个蛇窝。
那个没被烧干净的蛇窝。
你的太爷爷把它挖出来,但没烧透,然后用桃木桩镇住了。一百多年过去了,桃木桩早就烂了,那些东西又开始往上冒了。
这一铲挖下去,挖出来的那层黑泥,那个铜片,就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。
我说,怎么会埋在我家铺子下面。
他说,这个位置,就是你太爷爷当年做法事的地方。他怕蛇的怨气散出去,就把它埋在自家铺子地底下,用整个裘家的运势压着它。
压了一百多年。
现在压不住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堆挖出来的黑泥和碎片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脑子里就剩下一个问题。
现在压不住了,怎么办。
老裘头把烟掐灭了,用脚踩了踩,又踩了踩。
按老规矩办。
他说的老规矩,我后来才知道有多麻烦。
要在院子四角重新打桃木桩。要去山上找五种蛇药熬成汤浇在屋基周围。要把挖出来的那些东西重新烧一遍,烧成灰,再埋回去。还要在铺子里摆一桌供,敬山神和蛇王。
最主要的是,所有这些事情,必须由裘家的人亲手做。不能假手于人,否则不灵。
做这些事需要三天时间,而这三天里,每天晚上都得有人守夜,看着那堆挖出来的东西,不能让野猫野狗翻动,也不能让月亮照到。
月亮照到了,阴气就散不出去。
第一天晚上,是我守的。
老裘头回去准备蛇药和桃木桩了,他说明天一早过来。
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面前是一个用塑料布盖着的土堆,里面埋着那些挖出来的黑泥和碎片。
镇上很安静,偶尔有狗叫,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我坐在小马扎上,抱着膝盖,看着那堆土发呆。
半夜的时候,起了风。
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,一个角被掀了起来。我走过去想把它压住,忽然看见土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我以为是蛇。
仔细看,不是。
土堆表面黑泥被风吹走了薄薄一层,露出下面一角灰白色的东西——一块布片,很小,像是从什么旧衣服上撕下来的,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。
不是血,是铁锈。
或者说,是什么东西的血液,渗在布里,一百多年没有完全褪色。
我盯着那块布片,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恐惧,然后我蹲下来,把塑料布重新盖好,用砖头压住四个角。
风吹不过来了。
但我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地底下传上来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我把小马扎往远处挪了好几米,开了院子里所有的灯,一直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老裘头来的时候,我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。
我问他听见哭声是怎么回事。
他一边调蛇药汤一边说,那块地下埋了上百条蛇的尸骨,一百多年了,那些骨头里的东西还没散干净。你听见的不是哭声,是地气。地气顺着土堆往上冒,经过骨头空腔的时候,会发出声音。
物理现象。
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我不知道他说的物理现象是真的还是安慰我的,但我选择相信。
第二天的事很多。桃木桩要自己削,蛇药汤要熬一天一夜,那堆挖出来的东西要重新架火烧。
我们俩在院子里忙了一整天。
老裘头削桃木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,声音很低,我听不清。大概是些咒语之类的东西。
我熬药汤,火候掌握不好,他骂了我好几次。
重熬,这火太大了。重新来,你他妈把水烧干了。这东西不能用铁锅,换瓦罐。
傍晚的时候,那堆挖出来的东西被他重新架在柴堆上,淋了油,点了火。
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黑烟特别大。
不是那种灰白色的烟,是黑烟,浓得像墨汁一样,升到半空中久久不散。
老裘头站在火堆旁边,看着黑烟飘的方向,脸色变了。
黑烟往东南方向飘。
东南是镇子的方向。
他说,快拿桃木过来。
我把削好的四根桃木桩拿过来,他接过一根,走到院子的东南角,轮起锤子,狠狠砸进土里。
然后东北角,西南角,西北角。四根桩子打进去了。
第一根桩子打进去的时候,黑烟的方向偏了偏。
第二根桩子,黑烟变成了灰白色。
第三根桩子,烟散了。
第四根桩子打完,老裘头扔下锤子蹲在地上,喘得很厉害,我看着他的脸色从灰白慢慢恢复过来。
七十岁了,做这些事,累得不轻。
蛇药汤熬好了之后,他端着瓦罐,沿着屋基走了一圈,一边走一边用勺子往墙根浇。
药汤的味道很奇怪,刺鼻,又带着一股苦甜,浇在地上的时候会冒白沫,咕嘟咕嘟响。
全部弄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
老裘头说,今天晚上还得守夜,最后一夜,必须守到天亮。
我说我守。
他说你一个人不行。
我们俩一起坐在院子里。
第三夜很平静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,我看他时不时地看一眼那四根桃木桩的方向,好像在感觉什么动静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说,这铺子,以后就是干净的铺子了。那些东西不会再上来了。
我说,那些蛇也不会再来了吧。
他说,正常的蛇会来,老鼠会来,虫子会来,这些东西永远都在。但那些不该来的东西,不会再来了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东边的天开始发白。
老裘头站起身来,坐了一夜腿脚有点僵硬,他扶着墙活动了几下,又看了一眼那四根桃木桩钉下去的地方,好像是确认了都还在,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。
他说,这三件事,其实说的是一件事。
地基下面有东西,天花板上有蛇窝,家里没有人气。三件事,归根到底都是一件事。
地基为什么会有东西?因为上一辈人没把事情处理干净,留了隐患。天花板为什么有蛇窝?因为这房子年久失修,漏水了你也不管,裂缝了你也不补,蛇自然就钻进来。家里为什么没有人气?因为你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
你太爷爷那一辈,开裘仁堂,每天接待多少病人,屋子里永远有烟火气,蛇这种东西连靠近都不敢。你爷爷那一辈,虽然不如太爷爷,但也把铺子撑下来了,镇上有蛇患都来找裘家。到了你这一辈,铺子都要倒了,你连饭都不在屋里做。
蛇不是平白无故来的。
它是闻着你家没有人味进来的。
人家找你来抓蛇,我没别的给他,就给了这几句话。
我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早上的空气很凉,我吸进鼻子里,觉得特别清醒。
老裘头走了。
他说他要回家补觉,三天没好好睡了。
我把他送到门口,看着他背着手慢慢走远,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铺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有那天买的排骨,还没做。
我把排骨拿出来,洗干净,砍成小块,放在锅里,加了水,拍了块姜扔进去,开了火。
汤慢慢煮开,咕嘟咕嘟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厨房。
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,白色的,带着肉香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屋子里闻到这种味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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